开往柏林的地铁

　　已经是好几年前的某一日，我和父亲从鄂南回蔡甸滕塆省亲，就听堂弟们说，家门口的柏林要修地铁，塆里再也不能随便做房子了。当时，我和父亲听后只当是说笑，就没有很在意，因为武汉主城区的地铁也只通了1、2、4号线。这样沉寂了一些时日，忽然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，说的是，地铁果真要修到远城区的蔡甸，而且终点就在柏林，据说那里还要建一个车辆厂。原来堂弟们说的并非空穴来风，我告诉父亲后，父亲脱口而出：那就可以坐地铁回家乡了。那种欣欣然，挂满满是沟壑的脸上。这以后，我们爷俩都关注着地铁蔡甸线的进度，每一点变化，父亲都会和我说上半天。

　　刚开始只能在报纸上关注地铁蔡甸线的进度，后来，如逢叔叔们家里有什么重大活动，我们也会开车回去，亲身感受地铁蔡甸线的变化。围着的档板，被施工重型车压得凸凹不平的路基，拥堵的地段，让你行车不易，又让你对未来以期许。忽然有一天，柏林凭空出现一条游龙，那是从地里钻出来的地铁，如长虹卧波，让我们真切地感受到地铁真的是来到了我的家乡。父亲久久凝望着这天上虹，不禁感慨万千。给我讲起他小时候出行的种种不堪。处于湖多水簇的村塆，去趟汉口，只有汉水一条便捷路，从蔡甸河街码头上船，下水时，也得几小时，而陆路，则似羊肠小道，靠一双铁脚板，日出出塆，太阳落水，怕也到不了汉正街。不啻父亲有这样的记忆，就是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我，对于回故乡之路，也都有一种恐怖的回忆。记事起，从鄂南回一趟蔡甸，先是从崇阳大市到温泉，因为车少，搭车到温泉就得大半天，到了温泉，还得歇一宿，第二天在咸宁火车站坐绿皮车到武昌，如到得早，赶过江后从汉口永宁巷码头坐小火轮逆水上行，到蔡甸已然擦黑，再从蔡甸走回滕塆，更是万家灯火。即使是上世纪90年代的一天，祖母去世，我和父亲急急忙忙坐朋友的小车回蔡甸奔丧，到金口时，遇上长江大汛，洪水滔天，汽车轮渡停航，只能望江兴叹，不得不绕道武汉城区，回到蔡甸，不花半天工夫是万万不行的。后来，军山大桥通了，自己也买了小车，回乡之路才显得便当多了。

　　再后来，我们兄弟姐妹都到武汉来发展，回蔡甸老家的机会就多了起来。每每看到“武汉每天不一样”，有时也为行车拥堵而烦，但多数时间却是为武汉的变化而欣喜。听到蔡甸要通地铁的消息，最高兴的莫过我们这些漂在外面多年的游子。尤其是像父亲，少小离家，在外六十多年，垂垂老矣，如果能坐地铁回趟滕塆，那该是多么高兴的事情。所以，父亲时时向我打听，地铁蔡甸线的进展怎么样？什么时候能通车？我总是把最新消息告诉父亲，而且，鉴于父亲当时的身体，我对父亲说，爸，您担心啥？坐地铁回滕塆妥妥的。父亲也笑了。没想到，父亲2018年11月突患心肌梗塞，由于抢救及时，通过手术，才捡回了一条命。这之后，我们的心惴惴不安，父亲还能坐地铁回故乡么？父亲心也戚戚，担心自己不能坐地铁回蔡甸了。我总是鼓励他，好好恢复，坐地铁回滕塆还是很有希望的。父亲诺诺，信然。父亲订有几份报纸，只要有地铁蔡甸线的消息，他都不放过。可以说，地铁每伸展一步，父亲的喜悦和渴盼都会漫上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。

　　转眼过了猪年春节，父亲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，也传来地铁将于5月通车的消息，我们顾不得消息的来源是不是真，但对父亲能坐趟地铁回家乡充满着信心。清明节那天，我和弟弟代父母回乡祭祖，开车到柏林时，路被堵得水泄不通，而且还被告知，必须绕道。因为事先没通知，我们都有点恼火，无奈地感叹，武汉，真是每天不一样啊。这时，父亲的电话也来了，说叔叔们已打电话告诉他，因地铁施工到了最关键的阶段，柏林这段路全封闭，必须绕道而行，让我们走什么路什么路。父亲说这话时，显然是兴奋的，而且还说，地铁就快通车呢。我们听了父亲的话，也没得什么好说的，只好绕道呗，为了地铁早日通车，我辈就忍受一下堵和绕吧。

　　回到温泉，和父亲讲了回乡祭祀的见闻，也通报了三叔四叔五叔家的情况：三叔家的养猪场为了清洁环境，保护蓝天，已迁到了偏远的山区，正另起炉灶重开张；四叔家在后院又竖起了一幢三层楼的新房；五叔家的房子翻新时盖了个像白宫的顶子，在塆里挺打眼。而且，堂弟们还告诉我准确的消息，地铁蔡甸线9月份会通车，并邀请他们的大伯和我们届时坐着地铁回来庆国庆70周年。父亲听了，脸上的笑容荡漾开来，那种慈祥，如春风拂面，很是温暖，很有感染力。我对父亲说，爸，您恢复得挺好的，继续恢复，以您现在的这状况，莫说9月通车，就是再晚个几年通车也不怕，您也铁定能坐着地铁回蔡甸。当时，我还真不是宽父亲的心，父亲确实恢复得很好，他对自己的身体也有着十分的把握和信心，坐地铁回蔡甸是没有什么问题的。其时，倒是母亲的病让我们忐忑不安。4月下旬，母亲因心脏病住进了医院，一度极其危险，我们兄弟姐妹四个轮番值守，但到了晚上，母亲却非要父亲来陪床，没有父亲，母亲她晚上睡不着。而父亲呢，也十分愿意晚上来医院陪护母亲。我们执拗不过年迈的父母，只得尊重两老的意见。他们结缡61载，相濡以沫，有许多的默契和依赖不是我们小辈所能理解的。母亲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，父亲就在医院的那张窄小的病床上陪护了母亲十几天。也许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，父亲把他最后十几天的时光全给了母亲。母亲的病情得到控制，可以出院，弟弟也准备为母亲办出院，那天，父亲还说，等母亲病好了，一起坐地铁回蔡甸。我们都沉浸在母亲病情好转的喜悦中，没想到，父亲却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再次病倒了。这次，病情来得特别凶猛，虽然送到医院做检查时都还清醒，却在送进抢救室后，便一直昏迷。当医生宣布父亲患大面积脑溢血，而且已无手术的可能时，我们的悲从心来，这个所有的磨难都经历过，却没有被击倒过的汉子，竟然这样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走了。他是不甘心的，他应该还有很多话要说，还有很多愿望要实现，而想坐地铁回滕塆应该是最近最迫切的一个愿望吧。想到这，我的泪不由自主，潸然而下。那一刻，雨横风狂，五月恣肆的鲜花被打得七零八落，花容黯淡。我的天塌了。

　　这之后，经过长长的伤痛，就像一场梦，仿佛父亲不曾离去。而那条通向柏林的长长的地铁一直萦在我的心间，我关注它的每一个铆钉，关注它的每一个道灯，关注它的每一个信号，关注它的每一节车厢，关注它无限伸展的两条铁轨，就像关注着父亲的每一丝气息。今天，地铁蔡甸线终于通车了，虽然父亲终于没有等到这一天，但在第一班车发车的这个清晨，我怀抱着父亲的遗像，让我的心口紧贴着父亲，或坐或站，都要搭上开往柏林的地铁，去实现父亲坐着地铁回故乡的愿望，去见证和体验武汉每天的不一样。去看父亲儿时嬉戏的糯米塘，舒展泳姿的汉水；去看父亲读过书的华英小学故址，汉阳一中的百米跑道；去看父亲挥汗如雨的田畴，扬起丰收的禾场。而后，将父亲的遗像倚在祖父母的墓茔旁，让他们诉说长久别离后的团聚。此时，滕塆满是黄花，老屋依旧在，却最伤情物是人非，两隔阴阳。

　　父亲，我们坐地铁回滕塆去！那开往柏林的地铁……梅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