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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休返乡好时光

来源:东方城乡报2022-12-23 11:07:47

  我从浙江瑞安一家企业退休,回到上海乡下居住满两年了。这个叫丰新的小村是我的出生地,随母亲改嫁后再没有去过,留下两间破旧的祖屋,尚存一点旧迹,在四季变幻中经历着时代的更迭。

  ●真是应了一句老话:叶落归根。

  我从浙江瑞安一家企业退休,回到上海乡下居住满两年了。这个叫丰新的小村是我的出生地,随母亲改嫁后再没有去过,留下两间破旧的祖屋,尚存一点旧迹,在四季变幻中经历着时代的更迭。

  村里人知道我要在此过晚年生活,便跑来帮助翻修房子,竟然不要一分工钱,不愿吃一顿饭。这帮老哥老姐们还是那样的纯朴和友善,让我感慨万分。

  曾经是偏远村庄的一名少年,归来时两鬓已泛白。许多乡间往事未曾褪色,尤其少年时代,像一幅画刻在我的心上,记忆犹新。

  我上学的校门口是一条小河,狭窄似渠道,怀疑藏不住几尾鱼。河的后面有几排青瓦白墙平房,四周是庄稼地,东山墙挨着一条民沟,南北而卧,满沟长满芦苇,似砌起一座绿色围墙,麻雀、雨燕、白头翁、鹁鸪从苇叶丛蹦东蹿西地闹腾,即便飞离一时,另一刻又飞回,鸟多过学生,从不怕生。那时是人民公社时期,在村庄,最好的房子是学校,最多的动物是鸟。我们这群乡村孩子穿着土布衣裤,依然快活得如同一只只鸟儿。

  这次回去见到常常入梦的小河,已开掘拓宽成运河,可以开货运大船了。河边竖一块“河水深,注意安全”的警示牌子。从这条河流看出家乡变美了,说明经济基础厚实了。

  可当时的境遇不是那样,只要东北风一吹,脸火辣辣生疼,穿戴破棉袄、旧皮帽,便是收割白菜的时候。白菜棵手上一掂感觉松垮,外皮蔫,去掉好几层老叶才见白净,切成长方块,掺一勺玉米粉,放一窝水,最后丢入一撮盐,烧一窝白菜咸粥。这是冬日里惯常吃法。

  生产队男人出工挑菜担子,挑到离村几里地中心河,一两个来回,肚子瘪了,边走边卷纸烟抽,想忘了饥饿。我的父亲说,哪成啊,土烟糙,一口烟气,骗不了肚子。

  河岸旁,白菜整齐码成一人高长方形堆场,夜晚盖一层油纸防冻,空地搭一顶环洞舍,刚好藏两个人,守夜值班。

  我想不通一件事,父亲吃完晚饭,一搁下碗,就扛一条棉被出门,几乎每夜要去河边菜堆场睡觉。母亲告诉我,人哪有不恋家里热被窝,泼水成冰,谁愿挨冻,是袁队长看在跟她儿子春晓同班同学的面子。她是帮衬咱家,要多记得人家的好。

  值夜防盗,可得三个工分。袁队长的男人苏州海是学校代课教师,仍占着名额挣工分,有人说袁队长偏心眼,只顾自家端上囫囵饭。

  胡叔叫嚣最厉害,他平常出工不出力,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人,绝对没谱,碰到省力工分抢着争,真让他钻狗窝去值夜,惧怕自己冻死。但他那张嘴像泥塘里蛙一样聒噪,引起一片嘈杂议论。苏州海给闲不住嘴的胡叔起绰号:胡塘蛙。

  卖菜堆场,以前发生过被爱占便宜的村民肩挑车拉弄走不少,连船都装不满。袁队长心里敞亮,自有她打算。别看袁队长生过两个孩子,身形颀长,胸脯挺,眼睛大,脚板宽,脸面黧黑,人彪悍像个男人,却是队上最能干、心细的女人。至于她安排自己男人值夜,大多数人心里有数,服贴。

  袁队长没搭理胡塘蛙这一出,不过她看中他脑子活络,说来道去得法,多增加一个人随船进城卖白菜,遇事照面不怯场,省力工分该给他挣。

  公社捕渔船有了空档,开来装船。有时碰到小汛水浅,白菜只装小半船,开到东滩河港口待着,村庄调配水泥船将白菜驳过去。

  我目睹苏州海卸掉厚棉袄系在腰间,肩膀衣衫上面垫一块粗布毛巾,纤绳勒进他的皮肉。拉纤人都说袁队长男人肯使力,配得上这个少一撮胡子的大女人。一路上,男人们自编自吼纤夫号子,一边淌汗,一边嬉笑。

  一茬白菜料理完,袁队长带领社员干深翻土地的活。在那个时节,我和春晓上学走过田间小道,一叠叠冻土翻开,黝黑泥土散发出泥腥味。

  苏州海兼教体育课,那天学生在操场玩跳绳,西边庄稼地是外小队腾空菜地新翻的冻土。苏老师说,这泥土冻上一冬天,明年开春,有肥力,下一茬庄稼不会差,吃上饱饭,你们这些小家伙长了个头,跟爹娘下田干活去。

  下田种地,吃顿饱饭,这八个字我记住了。

  在我读小学三年级时,我父亲乘农闲跑海滩捕鱼,想换钱添些家用的东西,却被大潮淹没冲走了。后来,我随改嫁母亲去了五十里外小镇,和丰新小村断了往来。

  ●长期在外地工作,在观念上我把自己看作是外地人了,从没预想过退休会回到老家,更出乎意料重逢这群留在脑海里的故交。

  我的记忆里最不靠谱的胡塘蛙,已近八十岁年纪,其身板直挺,步态没半点拖泥带水,胡子刮净,言语节奏快,头发有一大半灰白色,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劲。这劲是健康壮实,还是物质生活富足撑起了力量,可能是兼而有之吧。

  此时相逢,我不好意思再叫胡塘蛙,改口叫他“胡叔”。他两根手指熏得蜡黄,将烟头一丢,说,嗨,什么叔不叔的,老哥们!

  苏州海老师相帮造房子从头忙到尾,更让我想不到的是,他带来了曾在那座小学教过书的黄老师。其实我定居老家之前不久,苏老师才与黄老师接上头。听苏老师讲述他俩“相识”的情形,还蛮有意思呢。

  说是那年入秋的一天,苏老师家的门一直关着,有人敲门,无回应。在镇上开斩肉摊的郑屠户,收摊回家,听说少了苏州海。他说少什么人!老苏买了他的一刀猪肉,拎到女儿家了。村里人猜测:平常不上镇,门都不出,自己省俭,怎么想起买肉上女儿家呢?

  近一个月,苏州海往镇上跑得勤,知道村里人要寻问他,干脆不关门。那天他走得急,忘记把门敞开了。

  苏州海七十多岁,村里人就猜他老婆过世后在村庄待倦了,跑镇上女儿家看看街景,吃上几顿好饭,并不知道他上镇见人呢。

  在镇上,苏州海遇见几十年未见的老同事黄老师。她是镇上人,跟苏州海的女儿住在南北街,相隔一里地。

  苏州海在街头碰到黄老师,没认出她。是黄老师先叫他,说,错不了,是苏老师吧。

  苏州海怔住,这个打扮干净眉清目秀的女人,他只看,呆着不响。黄老师头一昂,做出弹琴的手势。他终于想起来,说,错不了,我一时眼拙……他和黄老师迈进街边一家茶馆,喝茶叙旧。

  苏州海高中毕业回乡种了两年地,有一天大队干部找他,问他是否愿意去乡村小学当代课教师,待遇一般,有机会可能转正式教师。苏州海同意了。

  第二年,师专毕业的黄老师分来当教师,教语文、数学,兼教音乐课。黄老师对乡下甚是好奇,苏州海带她摸田螺,捡河蚌,挖野菜,采桑葚。他俩是文化人,在村里人眼里,也是一对准鸳鸯。

  苏州海还告诉我,他回想与黄老师别后见面没有一点陌生感觉。苏州海承认不当代课教师离校后,他从未寻找过,但她俊俏、聪慧的印象,在他的心里始终不渝地珍藏着。

  在村庄学校,黄老师教了两年书。她母亲托人在城里物色对象,是一个干部,将她调到县城小学。这次偶遇,黄老师的丈夫早已辞世,城里房子留给了儿子,镇上有一间她父母亲留下的老宅,听到老街要扩建的风声,就独自回来居住,等待拆迁。

  几十年以后,我与两位有乡村学校经历的老师见面,感叹人生何处不相逢啊。

  ●我九岁离开小村,是母亲和继父供我读完高中,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,毕业随女朋友去了她的瑞安老家,因变故最终没有走向婚姻。工作将近十年时,我的母亲病重离世,便将患病的继父接去照顾,没时间和精力顾及其他。再说姑娘们见我拖着一个半瘫痪的老人生活,哪里敢亲近我。我听母亲生前说起小村里爷爷奶奶早已作古,有些远亲在我随母亲改嫁他乡后日渐疏远了。

  而那个童年时代一起玩耍的伙伴春晓,我倒是记得十分清晰。

  回村庄第一次见苏州海,他说,依程,我是不敢认你了。久违了,只在心里念叨你跟春晓一样大,见着了,你跟春晓也是一样亲。

  我等苏州海说完,问道,苏老师,春晓做什么工作,不会只是下田种地,吃顿饱饭吧。

  我见苏州海的眼窝里滑落一滴泪,接着呜呜地哭泣,稍后意识到与我久别重逢,便忍住泣声,哽咽着说,春晓他回不来了!

  苏州海收住眼泪,说,依程啊,见到你,就像看见了春晓,我是高兴才淌一把老泪,你别怪我失礼。

  我接话,苏老师,你还像在学校时文质彬彬。在我面前,你是长辈,是老师。我还是那个和春晓一起撒野的小学生呢。

  你这样想,我放心了。苏州海慢慢地平静了。

  气氛稍许松弛,苏州海将话题扯上春晓。说他上完高中,回村庄种地。那年,有一个国营农场招工,苏州海和袁队长认为儿子有文化,鼓励他去报名,如成功可以转非农户口,这是大好事啊。

  春晓被录用了。岂料,报到上班前夕,春晓开心地会面同学,有一天聚会结束,夜间路过一个陌生地段,白白的月光照在一片湖泊上,像是一个延长而开阔的广场,他骑着自行车一头栽入满潮水的湖中,溺亡了……

  ●我这两年生活在小村,在家练习书法、画画,无事出门去钓个鱼。宅前一块空地,苏州海教会我种些小菜,为此我投入不少时间。他曾跟我说过,有月光的晚上,抬眼张望宅角几垄青菜地,泛出浓密的碧色,秋深了,不稍几场落霜,吃口有甜味,总要多搛几筷子菜下饭。这时他就念叨,要给黄老师捎点过去,镇上人稀罕农家小菜。

  有一阵子,苏州海不出门走动了。黄老师打电话问询,苏州海说依程房子造好,小村生活也习惯了,与队上一帮老哥们来家玩,打牌呢。黄老师从胡塘蛙那里早知道苏州海在家看看报纸,喝喝茶,种种小菜地,他就是不会打牌搓麻将。黄老师赶来要看苏老师,顺便先弯到我家,然后一起去探望。

  我们这个小村下辖九个生产队,二百余户人家,一个小队有二三十户家庭,稀疏地落在生长玉米、麦子、水稻、油菜等农作物之间。我和黄老师开着电瓶车慢悠悠行驶在村道上,不时聊几句。

  黄老师说,她离开那阵,田地是大片庄稼,一茬是一茬,种的都一样。

  如今瞭望四周,见一块块地种着不同的庄稼,也有挖渔塘,有搭棚舍养蟹的,村里人不缺钱了,都造了楼房,就是户数不见得多,看不到年轻人。

  黄老师说,田地分到户,种田人上了年纪,青年人被诱到城里打工,乡村留不住他们的梦想,房子买到城里了。她和苏州海做同事时,村庄是贫穷点,但人还是很多的。

  黄老师接着又自嘲一番,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像那批进城做工的子女,要逃出去,这一逃也失去了很多……

  苏州海坐在一辆轮椅车里,在门口瞅着村道上走过的人和车辆。突然看见我和黄老师,苏州海单脚站起,笑眯眯地叫唤。

  黄老师说,苏老师,你坐着别挪身。我和依程不来,你还不说脚受伤的事。你行啊,在家享福,我在镇上一直等你来呢。

  苏州海听黄老师一叠声说,他应着,我的脚崴一下,不碍事,麻烦两位跑一趟,我领受不起啊。

  黄老师顺手将苏州海坐的轮椅车推到屋子中间,松开手,抓过台子上红色围兜往脖子一套,两条带子朝后腰一系,就开始料理起家务。

  我打电话给苏州海的女儿,她接了在镇上办事的胡塘蛙一起过来了。

  苏州海的女儿与黄老师一起操办饭菜。

  当了几十年老板的胡塘蛙见到苏州海就嚷开了,老苏曾赐我大名,我再聒噪一下,刚才在回村的路上,我想过手上公司有了,承包农田也够忙的,民宿有二十张床位,小是小点慢慢再扩大,眼下打算在镇上开一家老年茶馆,服务人员全用老年人,请苏州海、黄老师帮忙跑堂招呼一下,活不累,工资照开,大家说好不好。

  众人皆笑,表示赞成。

  苏州海瞄一眼黄老师,说,胡塘蛙脑子越老越好使。

  黄老师说,茶馆工资不要,我有退休工资,陪着苏老师就行。

  我略一沉思,说,闲暇时,我当一名志愿者,去胡叔的茶馆再添一壶茶水,斟一杯美酒。

  我的退休返乡故事还刚开始……

[ 责编:辛文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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