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贬路漫漫 百口相逐远——韩愈《过始兴江口感怀》赏读

　　《过始兴江口感怀》是著名文学家、思想家、政治家，唐朝“古文运动”的倡导者、“唐宋八大家”之首——韩愈所作。原来，韩愈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到过两次始兴江口。江口风景如何，又因什么让他触景生情、写诗抒怀？请看诗：

　　忆作儿童随伯氏，南来今只→身存。目前百口还相逐，旧事无人可共论。略读诗句，韩愈并没有写风景，这不是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之作，而是南行途中重经旧地的感慨。

　　韩愈是河南河阳(今河南孟州)人，出生于唐朝大历三年(768年)，3岁时父母双亡。他第一次到始兴江口是在他9岁时，因他的长兄受元载案牵连，被贬为韶州刺史，他便随兄嫂千里奔波，途经始兴江口，到达韶州。韩愈第二次到始兴江口是因元和十四年(819年)谏迎佛骨事件。在凤翔法门寺，珍藏着释迦牟尼的指骨舍利，据说30年才开启一次。那年适逢开启时间，唐宪宗下令将佛骨迎入宫廷供奉，并要求官员、百姓敬香礼拜，长安一时兴起信佛狂潮。作为刑部侍郎的韩愈坚决反对，上书《论佛骨表》，认为皇帝佞佛荒唐，要求将佛骨烧毁，不能让天下人被佛骨误导。宪宗览奏后大怒，后将他贬为潮州刺史。

　　51岁的韩愈从长安出发，一路南行，经过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抵达潮州。研究表明，《过始兴江口感怀》写于他赴潮州上任，途经始兴江口之时。

　　诗句“忆作儿童随伯氏，南来今只→身存”中的伯氏指长兄；首句回忆9岁时，随兄长南贬韶州，经过始兴江口。不知是巧合，还是命运的作弄，几十年后，自己再次走上南贬之路，再次途经始兴江口。浈水悠悠，古渡依然，想起几十年前难忘的情景，当时还有兄长一家，如今却“只一身存”，一种苍凉之感、孤独之思和苦涩之味油然而生。

　　南贬路漫漫，百口相逐远。也许有人会问：韩愈南贬赴任为什么不带家属呢？这与唐代的贬官制度有关，它规定：凡遭贬谪“自朝受责，驰驿出城，不得归宅”“如闻在路多作逗留，那县阿容，许其停滞，自今以后，左降官量情状稍重者，日驰十驿以上赴任。”所以诏命一发，被贬官员必须立即离开，不得停留，家属则稍后追随出发。了解这个规定，第三句“目前百口还相逐”就好理解了。百口，指全家；相逐，追随之意，即两者之间有一定的距离。韩愈走了近两个月，到达始兴江口，但他不知道家属走到了哪里，甚至爱女韩挐可能病死于路途都还不知道。行程之遥遥、路途之艰辛，可想而知。

　　韩愈写的《女挐圹铭》一文也印证了此事。他说：“愈既行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，迫遣之。”即他离京后，有关部门以犯罪官员家属不可在京师居住为由，逼迫家属离开长安。妻子儿女只得收拾行李，沿他被贬赴任的路线南行。四女韩挐，时年十二岁，卧病在床，听到父亲被贬的消息，连惊带吓，病情加重，被抬着上路。韩挐无法承受父亲遭贬的惊悸和路途的风雪、颠簸，于二月二日病死于商州之南，秦岭深处的层峰驿。韩愈后来回京经过层峰驿，凭吊女儿的孤坟时，心里无比悲痛和内疚，写了一首标题长达四十七字的七律，抒发无尽的哀思。

　　结句“旧事无人可共论”，更是感慨万千。过去跟随长兄到江口，虽说也是贬谪，但自己毕竟幼小，又有兄长的呵护，似乎还有点美好的回忆。然而，现在却只有自己一人，孤孤单单、形影相吊，连能一起说话的人都没有，更不用说回忆过去的美好。这一结句，时过境迁、世事沧桑之感强烈，令人“怆然而涕下”。

　　《过始兴江口感怀》全诗仅28字，采用铺叙手法，诗思在今昔两大时空跳跃交错，从今到昔、自昔而今、今昔交织，雄浑开阔而又跌宕起伏，自有一种摄人的艺术魅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