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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南门前

来源:韶关日报2022-12-03 16:04:19

  曹文军

  正南门前是浈江,江上有一桥,名曰“雄州廊桥”。桥头有棵树,人们管它叫大榕树。树身向着正南门方向倾斜,六十几平方米的冠荫大半笼在江面。

  “这棵树很老吧?”一个正在自拍的女孩问我。“应该是。我第一次看到它,它就这么大、这么老。好像不再长大,也不知老之将至。”我用目光丈量它的华冠,近乎自言自语地回答。

  我第一次与这棵树“相遇”,大概是1995年。此处有个邮亭,叫“榕树下”,亭主是个年轻人,留长发、扎马尾辫,主要卖《足球报》《体坛周报》《半月谈》《读书》《读者》《知音》等报纸杂志,夏天兼卖冰棍。邮亭离县城1公里左右。那时,我在水泥厂上班,但凡进城,就会来这个邮亭买报刊。然后,过河南桥,穿正南门,经由义街、居仁里,去钟楼巷的好友阿荣家玩。

  正南门是座城门楼,始建于北宋皇祐四年(1052年),明万历二十三年(1595年)重修。麻石砌基,青砖筑墙,重檐歇山顶,盖酱色陶瓦。大块头的城门楼,兀立在挨挨挤挤的自建房中间,有点不合时宜。提起它,阿荣的妈妈颇有怨言:那老城门松松垮垮,成天脱皮落灰,冷不防掉块砖头。该拆不拆,碍事呢。

  每次经过正南门,我的脚底就像贴了粘板,走起来一停一顿。门前两边有卖菜卖水果的、修鞋补胎的、测字算卦的、下棋打牌的。他们彼此熟络,在巷子里碰面,不过招呼一声,聚在这里,组成另外的“社会”,话匣子全开。聊《孽债》、谈物价、说家事、评公理。一肚子的委屈,家里面不便说,单位上不敢说,这里一吐为快。只待河上风来,烟消云散,又做回油盐酱醋的自己。

  我好奇,他们说事之前,往往以“讲句老实话”开场,又都以“煞算”(算了吧)结束。这跟我老家大余人习惯以“说句实话”开头,以“信不信由你”结尾,可谓同曲异调。都是老实巴交的客家人,以梅岭为界,一个岭南,一个岭北。南雄人每遇争执,常常息事宁人;大余人则求同存异,各走各路。

  门下卧着几条麻石,常有摇着蒲扇的阿公阿婆在这纳凉、打卦(闲聊)。有时,我会买一杯豆浆、几个铜勺饼,坐下来,听他们“话说当年”。

  有个瘦高的老头,挎着“凤凰”相机,左眼紧闭,右眼贴着取景框,或蹲、或站,双脚不时挪动,瞄准、对焦,却半天不“咔嚓”,大概是舍不得胶卷吧。

  我有幸入过他的镜头。那次,我立在门前,翻阅刚买的《足球世界》,忽闻前方一声“咔嚓”。但见老头冲我微笑:“有意思,有意思!”

  我问,怎么个“有意思”?他说,你手中的杂志封面是罗巴特·巴乔,你身后是正南门,门头那尊弥勒佛,同时入镜,不是很有意思吗?

  我们由是攀谈。他其实不老,48岁,原单位松香厂效益不好,被“分流”出来。他说,他每天在这里“守门”,记录正南门前的点点滴滴。

  据他介绍,清朝时南雄城有近圣门、拱极门、青云门、蹲龙门、朝阳门、皇华门、槐花门等等,现在只剩下正南门。他担心这条门,随时要为城市发展“献身”。

  没几年,我所在的工厂改制。之后二十年,我辗转武汉、广州。一头享受大都市的繁华便利,一头希望南雄在“原地”等我。等我老了,背起相机,像“老头”那样,流连于逼仄的街巷、老旧的建筑、恒常的烟火。

  2021年春,我在正南门以西买房。让我决定买房的,不只是对故人、故事的眷念,更因了这座城市的“去留得当”,任我回眸,任我展望。

  邮亭早已不见,大榕树还在。每次回到南雄,晚饭后散步,大榕树成了我的必“打卡”点。在树底下流连,当年的亭主,现在哪里呢?

  那时的他,二十岁出头吧。喜欢穿宽松的白色圆领T恤,我的出现,似乎不影响他,他总是低头看书,只在找钱时与我对视一秒。有一次,我问他:“第8期《读书》到了么?”他悠然抬头,朝正南门望去,薄唇努力地合拢,还是露出龅牙,他说:“你来晚了二日,杂志刚到就卖光了。”我表示遗憾。他说:“你应该是《读书》的老读者,请问,你喜欢第8期的哪篇文章?”我告诉他,我从《光明日报》上看到目录预告,期望拜读钱理群的《民间思想的坚守》。

  一个月后,我再次到榕树下邮亭,他送我一份《民间思想的坚守》复印件。我给他钱,他不要。我们互通姓名。原来他是技校毕业的,在陶瓷厂干了半年后,就出来开了这个邮亭。他说,这个时代,读书人难得,喜欢《读书》的人更难得。

  在武汉工作那阵子,我常浏览“榕树下”文学网,不免触发对榕树下邮亭的牵念。网络文学魔幻崛起,他还卖《读书》杂志么?

  时间比流水更快、更着急。河南桥没了,廊桥飞架南北,衔古接今。南雄的“中心”仿佛一夜之间南移了几百米,之前是三影塔,现在是正南门。

  浈水波光潋滟,廊桥人声鼎沸,正南门岁月留痕。此情此景,我不禁默诵朱彝尊的《雄州歌》:浈江西下墨江流,来雁孤亭春复秋。十部梨园歌吹尽,行人虚说小扬州。

  朱彝尊是明清时代的人,见证了乱世的生灵涂炭,亲历过海禁废弛对民间经济的窒息。他停留南雄时,这个被马可·波罗称为“小扬州”的粤北小城,不再“货物如雨”“千帆竞渡”。榕树下的寄梅馆、风雨坛车马稀落,太平桥(河南桥、廊桥的前身)头的太平关无税可征。他眼里的“小扬州”早已名不副实。

  江河万古,人世今非昔比。岁月的缆绳编织历史,牵系不绝如缕的乡愁。走近落日余晖的正南门,左边赭红色的博物馆如翻开的大书,又像宽阔的胸脯。右边棱角分明的高楼,在夕阳的映照下,呈现琥珀色。凝视墙体上缓缓移动、不断变幻的光影,所谓人到中年的悲哀,瞬间不值一提。

  华灯初上,正南门前漫步的行人渐渐多了。廊桥声色叠印,摇曳着这座城的前尘旧梦。四百里浈江收纳白日的忙碌,那川流不息的生机,正是南雄人的幸福指引和终极归途。

[ 责编:李明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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